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q与d

她离开家十年了。

她走之前,我缠着她闻了个够。从那以后,家里面她的味道就越来越淡。

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,也许是一年,也许是一天。

他,十八岁了,要去上大学。听说是去南方,真好。她去的也是南方。

“泰迪,我走了。我不在家,你要好好听爸爸的话。”他摸了摸我的脑袋瓜说。

“汪!”

“放心,我一定把妈妈找回来。”

“汪!汪!”

他走了,我再也没见他回来过,更别说带她回来。不过,他的味道一直都还在,真想再多闻一下。


开学一周了,军训,每天他都很累。

“爸,你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吗?微信上说不行吗?”

“泰迪走了。”

“走了……是指?”

“我把它埋在了大门口的榆树下。你一个人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。嗯,没事了,先挂了。”

泰迪走了,它没能等到他把妈妈找回去,也没能等到他放假回家。

榆树是妈妈买回家种下的,她蒸的榆钱很好吃,他很久很久没吃过了。

晚训前,他早早来到操场,躲在阴凉下,躲着烈日,躲着为数不多的人,却没能躲过那道目光。

“喂,看你一天了,你怎么了?冒充孤独?模仿绝望?伤春悲秋?感物伤怀?”

“我弟弟死了。”

“对不起,我不是……”女孩脸上先是一阵错愕紧接着就变成了歉意。

“没事。它算是寿终正寝,喜丧。”他不以为意地说。

“喜丧?他多大年纪呀?”

“十五岁。”

“明明还是个孩子。”

“如果换算成人类的年龄的话,大概在八十岁左右。”

“你弟弟不是人?额……不是。我的意思是说,你弟弟不是人类?也不对,不管了,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。”

“你说的没错。它是一只金色的泰迪,我们平常都叫它泰迪或者迪迪。行了,不说这个了,你今天看的什么书?微信读书上的那个,我看到你翻了。”

“《命名与必然性》”

“索尔·克里普克,能看懂吗?”

“看不太懂。”

“那你还看?”

“不看,怎么懂?”

“我觉得吧,阅读要一步一个脚印,循序渐进,先看能看懂的,不要想一口吃个胖子。”

“那有什么意思?总不能天天看《小蝌蚪找妈妈》?”

“《小蝌蚪找妈妈》怎么了?从蝌蚪到青蛙是变态发育,就这样小蝌蚪都能找到妈妈,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?”

“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。”

“是吧?比你那什么索尔·克里普克、诺姆·乔姆斯基有趣吧?”

“你还知道乔姆斯基?”女孩颇为惊喜地问。

“仅限于名字,毕竟是’乔帮主’。”

“那克里普克岂不是’带头大哥’?”

“这样不好吧?”

“你先说的。话说你怎么看《阿Q正传》?为什么是Q而不是K?或是其他什么字母?”

“因为辫子。”

“辫子?”

“Q不是有个大辫子吗?你是怎么突然想起来阿Q的?”

“因为蝌蚪。”

“蝌蚪?”

“你不觉得小写的q很像蝌蚪吗?”

“那倒也是。”

“我觉得你就是一只小写的’q’。”女孩突兀地说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不是人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你是q,当然不是人。”

“我是说你为什么骂我?”

“你弟弟是只狗。”

“到底什么意思?”

“我喜欢你。”

他有点懵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说:“问你一件事,你到底是男是女?”

“什么?”女孩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,从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。

“你是男是女?”他重复道。

“当然是女。你瞎呀?”她说着挺了挺胸脯,抚了抚马尾。“不是,你什么意思?”

“没什么。我觉得我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到了华北平原。”

“为什么是华北?而不是东北、关中、长江中下游或是成都?成都!你该不会是?”

“不是。我家在华北。我发现,你真的和别人很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?”

“关注点不一样,或者说你看待世界的角度比较平坦。”

“平坦?那你喜欢吗?”

“嗯……”

“嗯什么呀?到底喜不喜欢?”

“是喜欢的。”

“喜欢什么呀?”

“喜欢青藏高原、伊犁河谷、亚马孙热带雨林、马里亚纳海沟、黄果树瀑布……”

“停停停。什么乱七八糟的。再给你一次机会,到底喜欢什么?”

“喜欢你。行了吧?”

“你这人还挺幽默的,要多笑一笑,不要老是哭丧着脸。想知道为什么吗?”

“不太想知道,反正也无所谓,但大概了解。因为不笑的话,就要嚎啕大哭了。”

“是啊。”女孩说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,眼神有些落寞,不知道想起来了什么。

“怎么了?你也是q吗?”他见状问到。

“不是,我是d。”

“q是蝌蚪,要找妈妈。d是什么?q翻折180°?dad?要找爸爸?你看我像吗?”

“要死啊,你!”

“既然这样,那我们一起吧?”

“好。”


五分之一个世纪过去,克里普克早已人死灯灭,他也已经放下q的职责很久了。

具体是什么时候放下的,他有些记不太真切了,可能是十二年前孩子刚出生的时候,也可能是八年前妻子出车祸去世的时候。

清明,他像过往七年里一样,早早起床,开车带着孩子去到他平常不愿去的她的终点。

他在途中的一个路口停下,看着那里的红绿灯怔怔出神,并希望它们永远不要再坏。

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,一对年轻夫妻正推着婴儿车走着。婴儿车上方是一把小伞,夫妻两人在后方撑着另一把大伞推着车。

他记得他们当时也是这样,在这个路口,下着雨,最大的不同是那天红绿灯坏了。

婴儿车从车边走过,他摇下车窗往外看去,没看到人是什么样,只闻到了一股香,一股他儿时经常闻的香,虽然稍微有点儿不一样,但他知道就是同一种翻遍香谱也没有的香。

他看着婴儿车渐渐远去,消失不见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
“爸爸,shào雨了。”

他摇上车窗,发动汽车。

到了终点,他看着墓碑上的那行字:“愿每个孤独的灵魂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”陷入沉思。

是啊,归宿。他的归宿又在哪里呢?他想回去问问父亲。

那是三年前的事了,如今他连父亲也没得问了。

(完)


最初设定的是一个带有一点魔幻色彩的故事,看到了一些“香”的历史,了解到道家有“仙人不食五谷,以香气为食。”的说法,以及黄庭坚是“香圣”。

就想着写一个香女,不食五谷,以香气为食,容颜永驻。

主角姓黄,想了三个名字,黄惶、黄涛和黄超。泰迪狗叫黄迪。

后来有天在外面溜达,下雨了,看到了那个婴儿车的画面,很温馨的一家三口。

原本想的也是一个喜剧结尾,但是真到写的时候发现喜剧不了。

感觉下来其实文章的情绪有点不够,碰撞不充分。

另外的话,文字整体来讲算是比较克制的,但是中间对话有点跳脱了,风格也稍微有点割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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